郑老离开我们已两年了，回忆昔日和老师亲密相处的日子，往事历历不觉又浮现心头。
我和郑乃光老师是邻居，但是真正认识他，拜他为师，是高中临毕业的那年，由他的大姨也是我的邻居杨老师介绍去见他的。他给我的印象是热情随和，言语诙谐。我带去初学的习作，他不嫌我画得简陋粗劣，却语带鼓励挑出重点的一两幅耐心地给我改画、润色。
最初他是教我画山水画，他说画工笔花鸟画要懂得画山水，这样笔法才会松活。他先让我临他一些藏画，有水墨、青绿的山水，以后又让我临他的小品山水画作，由规矩的披麻、斧劈到比较难掌握的乱柴皴。后来他看我顶喜欢工笔花鸟画，开始拿自己的小品工笔画让我临摹。他教学不大多说，主要是通过动手改画让我自己领悟。他强调临摹要追求原作的精神，记得，两三年后，有一次我拿着自己临摹的画去请教蔡鹤洲先生，蔡先生说我画得象郑乃 。我把这事告诉着郑老，郑老笑笑地说：“你要画得会象我就好了”。我顿悟到自己学老师的东西还只是学在皮毛上，没有领悟到老师画作的精神。从此以后我对郑老的作品既认真地临写，又仔细地品味、揣摩。当我临摹的画比较接近原作精神时，郑老就要求我到公园到庭院去对花朵写生。在郑老的悉心辅导下我学会了写生剪裁，花木的穿插，取势和构图。
郑老在教学上善于启发诱导，他常常在自己的一幅作品将完成时，问我们款书要落在哪儿，印章要盖在哪。初时，我一片茫然不知所答，后来，我就学会了思考，大胆地发表自己的看法，于是在师生讨论中，我的构图布局水平得到进一步的提高。我向郑老上门求教是属于自由式的教学，他没向我收费，但是他却总是满腔热情地对待学生，有时为改好我的一两幅习作常常是废寝忘食，连午饭都给忘了。有一次他本来是要去赴酒宴的，竟然因为帮我改画而给误了，使我十分内疚。
七十年代初，画展开始复办了，我也开始进入创作阶段，那时许多创作稿郑老都帮我一一审视，为我的创作润色。有一次，郑老生病住院，我去看他，谈起创作他竟然不顾病体，在医院的病房，拿起炭条为我改画。郑老待人讲交情讲相知，有些人拿了重礼，包了红包求他作画，他不一定会画，而一些花工、司机、医生和他交往久了，他反主动地给他们画画。我祖母九十寿辰，我没送他任何东西，也没办酒宴，他却花了一个星期画了一幅松鹤图送我。他作画认真严肃，就是给人画集锦册也不马虎。我的一本小集锦册，他为我画了一幅工笔兰石，我想去拿，师母说：“你慢点拿回去，老师画得正高兴，还想给你画幅更好的。”果然，一星期后他又给我画了一幅荷叶青蛙图，青蛙用工笔重彩，还巧妙地用上金彩，荷叶用泼墨，用笔泼辣奔放，却又耐人寻味，曾密老师看了此画都赞口不绝。
郑老是一位勤奋的画家，是一位意志坚强的画家。他一辈子沉缅于书画，所作之画难以计量，他画过百幅花卉集锦，百幅瓜果时鲜集锦，百幅山水小品集，百幅牡丹集锦、百幅菊花集锦……，在西安美院工作时，巨幅的百鹤图，巨幅的孔雀图，荷花图等也不知画了多少。他少年时家境贫寒，母亲寡居，母子相依为命，曾经当过放牛娃，后来长时间以当美术教师养家糊口。六十年代国家困难时期，他家的生活也不好过，但是他每天还坚持对花对物写生，许多小品集锦便是在那个时候画的。文化大革命他也不例外地受到冲击，但是批斗归批斗，回到宿舍他还画他的画。后来，北京组织了一批老画家到北京饭店作画，他也去了，造反派把他拉回西安批斗，还抄没了他许多作品，但他没有气馁。他要求退休回到老家福州，回家乡后的几十年，年事虽高，仍然笔耕不辍。
郑老为人虚怀苦谷，他对年青画家很提携，对他们的创意非常尊重而有兴趣。每次画展，在一些新秀的画前他都要驻足很久，还要叫来作者，问他们是怎么画的。有一次郑老叫我去他家，说是一幅工笔花鸟画作让我题款，我真有点“惶恐惶恐”，老师鼓励我说：“你的小楷写得不错，而且行款很直，你会写得好的。”一些画家写评论文章总喜欢请名家写，而郑老师却经常让我们这些无名小辈写，师母还说：“老师喜欢你给他写文章，因为你的文章分析透彻，能把老师想的东西写出来。不象有的文章，一味吹吹拍拍，写在皮毛上。”
1990年后我当上了福建师大美术学院院长，老师很高兴，为我的画册题签写序，还无偿地为我们学院留了多幅墨宝。回忆恩师待我之情犹于自己的子女，我的成长进步每一步都离开不开恩师的指点。如今老师离去，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对我的关心培养，我当以自己的勤勉努力作画，把老师的创作精神发扬光大，把老师的高尚人品传给后人。
